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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玉环平反后的死者家属:孩子没骨灰没有坟 不知如何面对

  文章摘要:8月4日,张玉环被宣判无罪释放,冤案中的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刘荷花夫妇却被留在了过去。27年前,两个孩子的尸体在张家村附近的下马塘水库被发现,其中一个就是刘荷花的儿子。“如果找到真凶,张玉环出狱我们恭喜他。现在凶手没找到,叫我们怎么办?”

  文|屈亚楠 编辑|王一然 王珊

  张玉环回到张家村那天,住在村口的刘荷花夫妇整整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一早,他们照旧6点出门打工,当记者再次涌进村庄时,他们已经在二十多公里外的工地干活了。夫妻俩拒绝了媒体的采访,保持沉默,一如既往。

  2020年8月4日下午4点,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宣判张玉环故意杀人案,法院最终以“原审判决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宣告张玉环无罪。27年前,两个孩子的尸体在下马塘水库被发现,其中一个就是刘荷花的儿子。

  这本该是南方乡村里最普通的四口之家,丈夫张健飞在外打工,妻子侍奉着家里的四亩地,收入还算说得过去。两个儿子,大的4岁,小的2岁。大儿子老实听话,身量比有些6岁的孩子还要高半头——这是父亲对他残存的、最鲜明的记忆了。而大儿子遇害的第二年,小儿子在外婆家门口玩耍时,不慎跌入池塘身亡。

  四年后,他们陆续又有了两个儿子,还是普通的四口之家,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

  刘荷花的两个孩子至今也不知道两个哥哥的存在,她和丈夫从未透露过半个字。衣物在当时就烧掉了一些,几张旧照片留在老房子里,因为没人住,房子慢慢塌了,秘密也被彻底埋藏在尘土里。

  为了继续维持家庭的温馨平静,这些年来,他们偷偷吞咽着痛苦,但张玉环案的平反重新揭开了伤疤,如果张玉环不是凶手,他们的前半生都在怨恨什么呢?张健飞有些想不通:“如果找到真凶,张玉环出狱我们恭喜他。现在凶手没找到,叫我们怎么办?”

  

航拍张家村 中新社刘占昆他回来了


  鄱阳湖南岸,江西南昌的进贤县许久没有什么大新闻。每到夏季,炎热多雨,村落里草木茂盛,被洗刷得油绿,红砖墙旧灰渍,田埂交错,河流密布。这些年来,离开村庄的人越来越多,一间接一间的小巧红砖房彻底空置,杂草和藤蔓重新将它们占领。

  附近的村民还记得那两个失去孩子的家庭。刘荷花家的老屋与张玉环家前后毗邻,如今快塌完了,他们在村道上新建了房子,三层小楼,蓝色铁门紧闭,外墙灰扑扑的,不像被仔细粉刷过的样子。另一个遇害的六岁男童父母搬到了县城,他们后来又有了一个孩子,村里人说,这家的父亲前几年跑摩的维生,撞了人,赔了10万块,掏空了家底。如今中风,瘫痪在家。有人遥遥一指他们的老屋,早已杂草横生,荒凉满地。

  

另一个受害家庭的老屋 《南方周末》记者高伊琛村里的四亩地刘荷花一直种着,张健飞在外面工地做电焊工。7月6日,张家村的村支书突然把刘荷花叫到村委会:“张玉环可能要被无罪释放了。”刘荷花马上给丈夫打电话,远在赣州打工的张健飞第二天一早坐火车赶回来。


  三天后就是张玉环案再审的日子,自从得知消息后,刘荷花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张健飞说,村干部建议他们开庭那天别去,外出散散心,可以公费报销。他们也不想去庭审,“怕看到那个(结果)心里不是滋味。”张健飞本打算去赣州,把干活的小面包开回来,但当日江西省发布了暴雨黄色预警。

  刘荷花夫妇在家里,一直没敢看庭审的结果,“看着心里难受。”张健飞说。第二天他们出去,听别人议论,知道张玉环并没有被当庭释放,心里才高兴了一些。

  等待宣判是另一场煎熬。8月2日,张健飞的卡里多了一笔几万块的“安慰金”——这之前的大半生,他们对“张玉环没判死刑”感到不解,也没有得到过任何赔偿,这笔钱让他们有预感:张玉环可能要被释放了。

  两天后,8月4日16点左右,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宣判“张玉环杀童案”,宣告已经53岁的张玉环无罪。张玉环坐车回到张家村,等待他的是数十台手机与相机、街道上噼啪不断的鞭炮声、久违的亲人与家。刘荷花夫妇错过了这些,三个多小时后,他们才忙完一天的工作回家。

  回去的车上还拉着几个一起打工的同村村民,刚下车,他们就听见村里人说,“他(张玉环)回来了。”

  夫妻俩一路闷着头回到家,一晚上没睡着。活儿还没干完,第二天一早,他们又沉默着出去了。

  “那有什么办法?”张玉环出狱后,这成了刘荷花夫妇经常念叨的话。张健飞不理解:“村里几百人,张三也不怀疑、李四也不怀疑,政府还会冤枉好人吗?”

  

张玉环家破旧的老宅(右)中新社刘占昆从来不曾提起,永远也不会忘记


  刘荷花的两个儿子记事以来,母亲的身体就一直不好,总是生病住院,很多时候,晚上还会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他们不知道原因,有次问起来,刘荷花只是说:“家里没人带你们,我一个人带了你两个,操心操得这样。”

  只有丈夫张健飞知道,那是因为一旦不小心触碰到“儿子被杀害”这件事,刘荷花就会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张健飞听到妻子在黑夜中叹气。

  刘荷花永远也不会忘记,27年前,1993年10月24日,丈夫外出打工,刘荷花做好午饭,大儿子张兴跑出去玩还没回来,她找遍了村子:“崽,你在哪里哦?”关于那天的记忆已经支离破碎,在刘荷花的印象里,晚上下起了小雨,夜里12点多,她突然听见儿子的声音:“妈妈,我在这里。”她打开后门,对面就是邻居张玉环家,这也是她此后坚信张玉环就是凶手的原因之一。

  第二天清早,有村民跑来告诉她:“你儿子在下洼水库里!”

  尸体最早是被外村一个赶鸭子的村民发现的。赶到现场的附近林场医生张幼玲发现孩子身上有伤痕,劝说家属报警。据媒体报道,南昌市公安局做出的法医学鉴定书称,两名死者均为死后被人抛尸入水,其中刘荷花夫妇的孩子张兴系扼压颈部窒息死亡。法医依据张兴胃中残留的红薯皮,鉴定死亡时间为10月24日上午11点半——那是刘荷花的午饭快要做好的时候,经当时警方排查后,10月27日,刘荷花家的邻居张玉环作为嫌凶被警方带走。

  对于张兴的骨灰,张健飞一直耿耿于怀。他那时在外面打工,赶回来想见儿子最后一面,但夫妇俩到火葬场时,得知骨灰已经“被倒掉了”,从工作人员那里得到的解释是,以为两个小孩没有父母。刘荷花眼前一黑,“当时他(张健飞)背着我回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命运没有给刘荷花夫妇喘息的机会。转过年来,小儿子在外婆家门前的池塘落水身亡,外婆也因此一直自责,刘荷花落下了头疼的毛病,每年有几个月都要去医院。

  按照上世纪90年代江西当地的计划生育政策,生完第二个儿子没多久,刘荷花就结扎了。

  1996年,他们凑了一万多块钱,去南昌做输卵管复通手术。很快刘荷花又怀孕了,1997年她生了一个儿子。那之后没多久,她再次意外怀孕,又是一个儿子。

  命运给予什么,张氏夫妇就接住什么,无论好的还是坏的。这一次,刘荷花夫妇决心一定要看好孩子,让他们万无一失长大,至于过去,就深深埋在心里。

  他们让孩子住在五公里外的外婆家,张健飞外出打工,刘荷花白天种豆子,晚上去娘家看孩子;四五岁快上学时,他们在县城买了房子,孩子彻底离开了那个地方。只有大年初一的时候,两个孩子才会被带回张家村祭拜祖先,之后很快便离开。

  大儿子今年23岁,已经结婚,中专学的是汽修,现在在杭州打工;小儿子还没成家,初中辍学后就去西安闯荡,为了照顾母亲才回到南昌。孙子两岁了,刘荷花身体不好,只能让外公外婆带孩子,和亲家相比,50岁的刘荷花苍老瘦小,儿媳妇经常问她:“妈妈你怎么这么瘦?”

  “问得我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刘荷花说

  

张玉环和大儿子张保仁、二儿子张保刚坐在垮塌的老房子门口谈心。红星新闻王勤 摄“账不能挂到张玉环身上”


  张玉环出狱后,张健飞夫妇没见过他,也没想过主动找上门。张健飞设想过在路上碰到张玉环的场景:“就当不认识,我知道他也不会找我说话。”

  张家村的村民们也这样避忌着。当年去过案发现场的林场医生张幼玲,后来觉得张玉环案证据或许不足,是最早联系记者的人之一,也是推动张玉环案重审的助力。张玉环宣判无罪后,刘荷花曾在8月末打电话给他:“就是你把杀人犯放出来的!”

  9月2日,张玉环提出申请2234万余元国家赔偿,在采访中,张玉环说,出狱后,舆论给他带来了非常大的压力。27年的羁押让一些人仍然认为他是杀人犯,所以在提出国家赔偿以外,他要求江西省高院在省市级媒体上对其公开赔礼道歉。

  “到现在全村还认为张玉环是凶手。”张幼玲叹了口气,村里都是一个姓,即使有什么想法,很多人也不会明说。他认为,最重要的是事实,“只要政府能拿出诚信,把凶手继续找出来,我要的就是真相。”

  但张健飞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二十七年前,他相信案件侦破了,但“凶手”一直没有被判处死刑,家属也没有得到赔偿;二十七年后,案件重新宣判,张玉环被无罪释放,张健飞不知道该相信谁:“我知道凶手可能找不到了。”

  张健飞夫妇的困境是冤案中被害者家属普遍经历过的折磨。在“念斌投毒案”中,2006年7月27日夜,福建省平潭县澳前村17号两户居民家中多人出现中毒症状,其中两人经抢救无效死亡,警方经过侦查,认为其邻居念斌有重大作案嫌疑,八年间,案件开庭审判了10次,4次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直到2014年8月22日,福建高院作出终审判决,念斌无罪释放。但失去孩子的遇害者家属早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两家多次在法院起冲突,念斌释放后,遇害家庭的民事赔偿也没有着落。

  和出狱后的张玉环一样,念斌也一直笼罩在“嫌疑人”的阴影中。无罪释放五年后,念斌在澎湃新闻的采访中,依旧觉得“戴着无形的镣铐”,村里人也一直对他有看法。

  曾作为多起冤案辩护律师的李金星说:“我们肯定要非常同情被害人家属,但被害人家属的这种苦难并不能归责于张玉环。不能把这个账挂在张玉环,甚至不能挂在‘张玉环平反’这个事上。”

  在他看来,冤案翻案后,遇害者家属的权益保障主要存在两个问题:最重要的是追查真凶,“但是一般这种重大冤案翻案,经过许多年之后,主观客观等多重因素导致追查真凶具有很大的阻碍。”第二,如果受害者家属家庭困难,可以向国家申请救助,但“现在我国的法律制度中,并没有明确的针对冤案本案受害者家属救济或者补偿的条例”,基层政府只能以慰问金等其他形式进行救助。

  刘荷花在张玉环出狱后住了快一个月的院,“脑袋受不了,喘不过气”。出院后不久,张健飞做了个决定,他们想等国庆假期,儿子都回家时,告诉他们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不说的话他们一直蒙在鼓里都不知道。”张健飞哑着嗓子说。

  失去孩子后,刘荷花烧毁了孩子的衣物,她和丈夫失去了孩子笑闹过的老房子,也失去了里面仅存的残像;儿子没有骨灰,也没有坟茔,只能等到每年清明,在他们给父母上坟时,才偷偷一并把孩子的纸钱衣服都烧去。现在,他们连曾经确定存在的“真凶”,也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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