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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往事:“舞厅里的男人都是穷鬼”

  市里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吧,没啥好玩的地方。

  舞厅这个娱乐场所,大约诞生于九十年代。彼时改革开放进入中场休息,共和国长子一夜返贫,东北进入速冻模式。人们先是失去饭碗,然后失去信仰,最后失去家庭,这一系列的悲剧顺序发生,一群性欲旺盛但深陷寒冷中的壮年男女,搞出多野的事都不意外。

  我小时候就听过无数关于舞厅的传说,大多来自那些自诩正派的长辈,他们用鄙夷的口吻讲述着“十元三曲”和“站立夹宝”的典故。

  

慢曲时舞客与陪舞女相拥所谓十元三曲,即花十元在舞厅挑选一名女子跳三曲舞;而“站立夹宝”,是舞池黑灯后进行的下流生意,这四个字就已经把姿势描绘得很清楚了。当年高考前,我们学校里有几个大胆的男同学省吃俭用攒了一笔钱,去舞厅体验了一把,回来兴奋得跟只泰迪一样,“太他妈物超所值了!”


  和他们比起来,我实在有些怯懦,我不仅当年不敢去,现在让我去舞厅也需要做足心理建设。毕竟我生活在移动互联网时代,“移动互联网时代”这个词很冷酷,让每个人都变成了程序和算法的俘虏,我们身上属于人的那一部分,也许还真得上皮肉相博的地方找一找。

  舞厅这个地方,对于我来说就意味着某种未知的粘稠和刺激,是欢场界的侏罗纪公园,值得去探险。

  七块钱门票

  本市的中心商圈以十字形的街路为脊,四周小巷插满了生意,店铺时而开张时而倒闭,唯独白鸽舞厅倔强地屹立了二十多年,破败的招牌挂在那,似乎在向路人发出真诚的邀约——这里和过去一样,有物美价廉的快乐。

  白鸽的营业时间雷打不动——早上九点半到晚上八点半,将近十个小时的欢乐,入场门票只需七块钱。无论男女,无论新客还是老玩家,来到这里都要排队买票。这实际上是很重要的仪式,经营者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躁动的客人:我们这里是有规矩的。

  

上世纪风格的舞厅售票处,如果只看这里,可能会以为进去是个澡堂所谓规矩,就是分区管理,自负盈亏,谁污染谁治理,谁开发谁保护。


  这里的陪舞女与舞厅的经营者没有任何关联,她们和男舞客一样,都要买票入场,入场之后的收益尽可全揣进自己的口袋,无需缴纳佣金或提成,努力便可搵到食。

  创业平台、孵化基地……今天那些企业家用PPT讲来讲去的概念,看起来都像是白鸽舞厅玩剩下的。

  说说分区管理吧,整个舞厅最明亮的地方是台球桌,这是给那些暂时没有找到舞伴的男人解闷的。看那些拎着球杆的男人认真的眼神,你甚至会误以为他们真是来打球的,但实际上他们可能刚交完供热费,兜里那俩钱只够在灯光下来点体面的运动。

  再往里走,是一片黑灯区,传说中的“站立夹宝”并不存在,毕竟就算不要脸面,从体力到技术上这些中年男人也玩不动了,会有暗娼过来和在此地闲晃的男舞客搭话,舞厅的管理人员时而会走形式地驱赶一下她们。双方似乎相熟,驱赶的话也都带着戏谑的玩笑,与其说是在作对博弈,不如说是在维持某种默契的稳定状态。

  

白天,舞厅里的人不算多灯球闪耀下粉红阴暗的舞池,才是舞厅的核心。这里完全没有我想象中的污秽和暧昧,舞池靠墙一侧,整整齐齐坐着一排女人,年龄从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都有,她们的衣着风格相近,短裙丝袜或紧身裤、蕾丝上衣、大得夸张的耳环、廉价但有风情的妆容。只不过坐在那时,她们普遍面无表情,彼此之间并不交流,文静得像大公司走廊里等待面试的求职者。


  在舞厅找活路的女人

  我选择了其中看起来年龄较大的一位开始攀谈,她长得有点像我老姑,看着亲切些。到了晚饭时间,老姑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和面包,其他女人们也拿出饭盒,姐妹们齐刷刷地吃了起来。你们谁见过这样的夜场?明明是寻欢作乐的地方,居然冒出国营单位的集体生活仪式感。

  

晚上,舞客逐渐多了起来周围的客人估计都觉得我是个怪胎,连着三天来白鸽舞厅,每次都找老姑一个人坐台,规规矩矩地和她聊天,不跳舞不乱摸,台费也绝不拖欠。不是我不想玩,而是这个地方完全超出了我的现代娱乐经验,灯光是浑浊的粉红色,音乐也实在太老旧了,跳舞的男人都是我的长辈。


  在音乐中人的气质是能传染的,在《亚洲雄风》的高亢歌声中,才三十啷当岁的我,在舞池里就已经感到欲望被逐渐蒸发,活着没意思了。

  舞厅有孤立于外面世界的逻辑,想在这里和女人哪怕进行正常的对话,不花钱是不可能的,十元三曲我不行,真不会跳,那只剩下一百块钱陪聊一小时这个项目了。

  

看起来关系不错的一对收下我的钱,老姑喜笑颜开,给我讲起了白鸽舞厅那些真假难辨的传奇故事,男舞客因为争风吃醋持刀杀人、黑道帮派聚众火并、姿色超群的姐妹已经靠跳舞挣来了三套房等等。这些烈火烹油的叙述,更像是她因为拿了我的钱而给我提供的某种服务——老弟你不是想听故事吗?我就挑刺激的给你讲。


  但说到她自己的时候,她只是平静地讲起,记不得是哪一年,镇上所有人都变成了战败国的士兵,他们聚在一起垂头丧气地谈论“买断”和“下岗”这些词。再过一段时间,工作没了,养育几代人的工厂已经是一座巨大的遗体,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工人们纷纷理直气壮地当起了酒鬼和拾荒者。她的丈夫也成了其中的一员,变得异常暴躁。

  离婚后,老姑在商场里看过厂子,卖过袜子和内衣,在烧烤店里当过串串工,最后还是来到了舞厅,靠着这份收入,单独把年幼的女儿拉扯大。

  来舞厅找活路,是再通顺不过的选择。跟那些老头跳两三曲三步四步,就能有十块钱拿,陪那些强装绅士的中年人喝几杯茶聊聊天,一个小时就有一百块钱。算算一个月下来,最少也能挣个一万多。

  在我工作的单位,这个收入是有正高职称的领导都赚不到的。

  “我要是坏,能把他房子骗来”

  老姑提到的杀人案,好像是真的,查阅社会新闻甚至能找到当年那起案件的蛛丝马迹。一个痴情的男人,迷恋上舞厅的女人,毅然决定离婚后开启美妙的新生活。可这个女人十多年都以舞厅为家,对这份事业抱有坚定的执著,无法从命。江湖险恶,谁先浪漫谁傻逼,女人很快有了新的傍家移情别恋,出离愤怒的男人拎着一把剔骨刀来到舞厅。

  据说他上刑场前,还给舞厅的其他姐妹用毛笔留了一封道歉信,意思是那天的血腥场面吓到你们了,我先走一步。

  老姑说,这里的男人没有跟我们真动感情的,傻逼才那样,但她感觉那个男人不是傻逼。

  多数来舞厅的男人,好像都有点自毁倾向,他们徒手干掉一切意义,只想享受最基础也最不入流的欢愉。

  “真有能耐的男人都上歌厅消费了,来这的全是穷鬼。”老姑盖棺定论,“最傻逼的男人啥样呢?就是那些家里媳妇省吃俭用,自己也挣不了几个钱,还天天上这来跑骚的。”

  

一位妻子在舞厅里找到了自己的丈夫,耳光来得很突然老姑说起前几天找她的一个老头,自称是做买卖的,常年在上海,一年能挣好几千万,没事就去日本韩国谈生意,由此在老姑处喜提代号“亚洲雄风”。跳舞时,他一直把手放在老姑的屁股上,总是趁她不备就亲嘴。老姑没招了,趁老头上厕所时把口罩戴上。


  事实证明是老姑多虑了,老头从厕所尿遁了,连钱也没给。“尿遁”是我的说法,老姑的原话更超现实些:“这个逼顺着尿道就跑了。”

  隔几天,亚洲雄风居然又来了一次舞厅。被老姑迅速堵住,这次他似乎良心发现,把钱转给了她。

  聊天时亚洲雄风说了实话。他原先也是个工人,被单位买断后就开了一家小烧烤店,本来生意还能维持,结果今年疫情闹的直接倒闭,媳妇也天天跟他作,总怀疑他把钱拿去养小三了。家里面有个盖世太保,家外面是几年还不上的债,一伸手四处都是壁垒。来舞厅就是因为“觉得这地方挺随便的,想放松放松”。

  人是奇怪的动物,遇到同类立刻就能心软,看着这个人生走入死胡同的失败者,老姑想象自己能伸手给对方一点温润的鼓励。“我一寻思他也是下岗的,我都想把那一百块钱退给他。”

  聊着聊着,老姑觉得这个男人没那么山炮了,两人像朋友一样又一次走进舞池,这次男人没有任何猥琐的举动。

  女人们有时会像博物馆讲解员一样,绘声绘色地点评这群男人。

  “你看那个戴前进帽的老头没?八十多岁了,天天来,我要是坏,能把他房子骗来。”

  “穿立领外套那个男的,贼他妈能装,都管他叫大哥,成天带好几个小弟过来,实际上也啥也不是。”

  “那个穿黑衣服的小个子,是个傻子,我们没人愿意陪他,他就自己跳,一跳就能跳一晚上,老他妈有瘾了。”

  

没钱找舞伴的男人,一个人长时间地独舞在舞厅的吸烟室或卫生间里,偶尔可以和那些醉醺醺的男人聊两句,只要掏出一根芙蓉王即可。我最震惊的,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几乎每天都会来白鸽舞厅,戴着顶前进帽,穿着白衫白裤,浑身上下都是过时的潇洒风姿。


  他是退休干部,有社保,所以出手大方,但那些年轻漂亮的女人从来不理他,因为这老头跳舞的时候极不正经,喜欢乱摸乱亲,只有几个年老色衰的女人肯挣他的钱。我问他天天这样有意思吗?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狠狠地骂:“我宁可把钱给这些老娘们儿,也不给我儿子花,分儿逼也不给他留,临死前全他妈在这花光!”

  他的年纪和腿脚使他无法在舞池里表演出太风骚的舞步,他只能牵着一个面带土色的老女人的手,绕着舞厅一圈一圈地走,走累了就找个沙发坐下来,牵着的手却始终不松开。女人全程不说一句话,到点了伸出另一只手,一百块钱就揣兜了。东北话里,形容这样的老人叫“老灯”,我觉得这个词太过武断,因为这位先生,分明是个孤独的老朋克。

  除了我以外,白鸽舞厅最年轻的客人也得四十岁以上了,这里低廉的价格就证明了他们其实并没有多少消费实力,很多天天结结实实以此为业的常客,都是多年前的下岗工人,他们没有听刘欢老师的劝从头再来,而是选择了一种下坠的生活。没钱了就往胸前挂个牌子,写上“力工”或“瓦匠”,蹲在街角找找活计。挣到钱了就来白鸽舞厅,找个女人聊天跳舞,喝几瓶六块钱的雪花啤酒。如果人生能有贺岁片式的喜剧结局,你没法否定这可能也算一种。

  八点半,舞厅熄灯了

  失去保障,是那个时代东北人最常见的不幸,常见到当一切都成为历史后,他们似乎都回忆不起来曾经的愤怒和悲苦了。生错了年代不是他们的责任,所以遗忘是他们最后的权利。但世界是遵循守恒定律的,资源从一群人身上脱离后,总会莫名其妙地转移到另一群人身上,随机得像上帝掷骰子一样。

  东北的农村是全国的粮仓,农业被定义为这个国家的第一产业,但吊诡的是,农民靠种地是没办法实现财务自由的,他们只有一种合法的暴富方式——占地。

  一夜暴富的狂喜让他们无处宣泄。白鸽舞厅里,几乎一眼就能识别出这些来自乡下的暴发户,他们的存款数目惊人,但可惜碍于眼界有限,城里的舞厅就是他们能想象到的最奢华的销金场所了。

  和村里皮糙肉厚的娘们儿比起来,舞厅里的女人简直跟镀了金一样。白鸽舞厅找歌手点一首歌的价格是二十块钱,而一位来自乡下的占地大哥,当着我的面来了一套“劲歌金曲168首”,从一条大河波浪宽到人生短短几个秋,声浪激荡,怀里搂着喜笑颜开的皮裤老妹儿,真是一场美丽的怪梦啊!

  这位大哥曾经也是有共同乍富的伙伴的,只不过那些伙伴除了上舞厅之外,极可能沾染了赌博的恶习,三下五除二就重新返了贫,也就纷纷淡出了舞厅,只剩他自己在这里挥金如土。

  大哥的门牙掉了,我和他推荐我最近在做的种植牙手术,他一听价格便打了退堂鼓,我说你在舞厅花的钱估计都够种满口的了,没想到他像个哲学家似的反问我:“我的门牙,和我的好心情,你说我选哪个?”

  很多人好奇一个女人如果在舞厅陪舞,收入情况到底怎么样。我曾经问过一个年轻的姑娘,她告诉我如果勤快点的话,年轻漂亮的以前一个月挣几万块钱都有可能,现在因为疫情人少了,但只要她每天从早到晚来,少说也能每月挣个万八的。

  那个姑娘给我展示收入时并没有任何优越感,她曾经在烧烤店打工,往铁钎子上一根根穿肉串,破活太累了,干俩月就产生了捞偏门的想法。上会所KTV陪酒又是在透支身体,舞厅里不用喝酒,陪那些伢狗一样的蠢男人说说笑笑跳跳舞,就能把养孩子的钱挣出来。走到舞厅的职业道路就是这么连续可导,就像轻轻推了一下电闸,整栋楼便都亮了起来。

  “你不知道,干了这一行,就没有回头路了,因为来钱太快,再干别的正经工作已经受不了那个累了。”

  东北的经济久振不兴,但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几乎我认识的每个东北人都想搞点钱,有闯劲儿的还真能搞到,搞不到的就一直在挣扎,朋友圈里满是狰狞的成功野望。而这个姑娘对待挣钱这件事的清醒认识,还真挺少见。至于她以后怎么办,谁也找不到答案,甚至这个问题也许就不该存在。

  八点半到了,歌手在台上唱完了最后一首歌,灯光熄灭,毕竟岁数大的人都熬不动夜,这个时间已经是他们玩闹的极限。

  

坐了一天疲惫的男人男男女女穿上厚重的大衣,像一群吵闹的保龄球一样,从狭窄的楼梯轱辘下来,拥挤着走出铁门,走进深冬飘雪的良夜。这里不是值得发到社交网络上的时尚夜店,即便在这座并不发达的城市,舞厅也已经所剩无几,这是上个时代留下的泥沙,一天结束离开这里,就是离开了一个破败的时空,没有人会有一丝留恋。


  “等我姑娘找到工作吧,她明年就大学毕业了。”老姑说:“她一直以为我还在商场卖货呢。学习挺好,我这些年挣钱就为了她。等她工作了,我就解脱了。”

  临了,她郑重地和我握手道别:“以后老弟你要是没意思了,就来找姐,姐估计还得在这干一年。”

  我当然是不会再去了,我自己的生活里还有无数的隐患。但离开白鸽舞厅,走在飘雪的东北街头,《亚洲雄风》的旋律一直在我脑里迟迟不褪,比他妈《小苹果》还要洗脑。

  我们亚洲 山是高昂的头

  我们亚洲 河像热血流

  啦……亚洲雄风震天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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