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main content
 大千世界 » 故事

[短篇中篇]青陵蝶梦(一个关于死亡、轮回、爱情的故事)

2021年11月14日2大千世界百度已收录

    每个人都会为这样一个人而死,那就是自己爱的人。

    这是一个关于死亡、轮回、爱情故事

    一

    “小蝶,小蝶!”我的手中只剩下一截水袖,她还是从上坠下,化蝶飘去……

    猛然惊醒,冷汗涔涔,原来又是这个梦。从成年起,这个梦就一直缠绕着我。

    “那是个久远的年代,青陵,人们称我为康王,凭是我的大臣。一次宫廷大宴,众臣子偕家眷同往。我终于知道了谁是天下第一人,她就是韩凭的妻子小蝶。相见恨晚,但我爱上了她。我是王,我爱她。为了她,我不惜千金,不惜美人,不惜权禄。但最终我还是不得不利用我的王权,强行从韩凭手中夺走了她。韩凭刎颈而亡。我要明媒正娶她,因为我是真心爱她。高高的城台上,妆扮一新的她在宫人的簇拥下向我走来,越来越近,红色的喜纱蒙住了她的脸,那张美丽动人的脸,同时也蒙住了她向死的决心。衣服硫腐化,在台上,在正式向国人宣布成婚的刹那,她是那样绝然地投向台下,左右揽之,衣服尽化。我的手中只剩一截水袖,她已化蝶飘去……”

    梦,心爱的女人,死亡,蝶。我一直不明白,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我只觉得自己好象活过了几世,几世都在这个梦里。

    二

    从梦中惊醒的感觉非常不好,疲累得紧。我翻了个身准备继睡,却发现枕畔空空,她的被子依然整齐地叠放在原处。她,还没有回家

    睡意全无,我坐起身,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索着点燃了一支烟。大口大口地吞着,恨不得将所有尼古丁吞进去。我被呛住了,肺剧烈的收缩扩张,可真正难受的不是那里,却是心里。

    二点,三点。烟一支接着一支,咳嗽继续着。

    门“吱呀”一声开了,动作很轻,但寂静的夜还是被它打破了。

  没有开灯,她着腰将高跟鞋褪下,便光着脚走进了卧室。

    “回来了。”

    “恩。”

    什么也没有说,她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就去了浴室。卧室里开始飘浮着另一种烟味,另一种男人的味道。

    台灯打开了,发出幽幽的橙光。身上的水还没完全干,皮肤在光线中反射出一种诱人的光泽。人们常说,恋爱中的女人总是格外动人。看着现在的她,我忽然就想到了这句话。可我知道,不是我令她如此迷人的。

    她睡在我的身边,看得出她很累了。今夜,她一定又是午夜精灵。我可以想象出在那舞动的旋涡中,在那疯狂的尖叫声中,她是怎样的摇摆着,多少贪婪的目光在她的身上来回逡巡。而灯红酒绿中,她只会在意一个人,一个比她还不羁的人,比她还疯狂的男人。她抓不到他,但她爱他。这个,在我真正认识她的那一刻起,她就一清二楚地告诉了我。

    看着她裸露出的细腻的脖子,光滑的肩膀,嗅着她身体散发出的淡淡体香,我轻轻地把手放在她身上,想揽住她,但她一侧身滑过了。

    “睡觉吧,我很累。”

    很快,她睡着了,我却再也睡不着了。

    三

    我爱她,我一直清醒地知道这一点。也许我爱得很畸形,很不象个男人,可我确实爱她。但她从没有真正爱过我。不管她是如何伤害着我,我还是一样的尽全力去爱她。我说到也做到了。

    能够娶她,基本上也完全是因为我爱她。我用爱征服了她的父母,同时也可能是七世修来的果。我原来不信这些前世今生,遇到她后,我相信了。

    遇到她是在迪吧,看似很疯,很开心的样子。看见她的第一眼,我的目光就无法移走了。我一直用目光追随着她,直直的注视着她,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可以?”我走到她旁边,示意要坐下。

    她什么也没说,既没有表示可以,也没有表示反对。我就那么坐下了。

    杯子里的酒,在她手上好象变成了水,一杯一杯地灌着,旁若无人。很快,她就不支了。肯定不能将她丢下,问她,她也说不出话了。于是我搜了一下她的口袋,在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找到了她的钱包,里面有她的身份证,有她的名片,还有一张很酷的男子照片

  按照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我打到她的家里,将她送回了家。想不到的是,她有一个非常幸福的家。推托不掉,我进了她的家,看见墙上她的照片,照片里她笑得好甜好乖,根本不似那种在外面鬼混的女孩。是什么令她如此放纵呢?

    我悄悄地记下了她的名片上的全部内容,开始接近她。我相信一见钟情。

    四

    开始,她不断地拒绝我。不给我一点机会,我想过放弃,可是不知为什么就是做不到。也许是我痴情吧。

    机会终于来了。

    她也不小了,父母开始张罗起她的个人问题,我跑得也更勤了。终于有一天,她找到我,哭了。问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她。我说喜欢就是喜欢,没有太多的理由。她又问,为什么他不可以象我一样爱她。当时我沉默了,成了一个完全的忠实的听众。她一口气说了很多。她爱上了一个男人,可那个男人却象风,令她捉摸不透,她爱得很痛苦。我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拒绝我,也明白了那天为什么会在迪吧里遇见那样的她。她爱得那种苦,其实我能清晰地体会,因为我也正那样痛着。

    知道了她的一切后,我想过退出。我消失了一段时间,最后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她。我知道,今生我是逃不了了。我爱她,不仅仅是她的容颜,她的身体,我爱的是她的全部。

    终于,在他逃离她的那天,她答应了我的求婚。我不知道我该不该高兴。我得到了她的人,却一直无法得到她的心。可以找到自己爱的人到底是不是一种幸福呢?我在婚后问过自己很多遍。为这,我骂过自己太贪心,此生能有她相伴该知足了。

    五

    最近,他又回来了,她找到了他。从此她变了,不再是那个沉静的女子。午夜成了她的天堂

    我知道,她还爱他。追求自己爱的人,这不是她的错,这是一种本能。换了谁,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区别顶多是把这种爱表现出来还是埋藏起来的表象不同。她不是个擅于撒谎的人,她根本就是一个不会撒谎的人。

    从此,她成了午夜精灵。我的爱是那么软弱,是那么脆弱,我无法改变她。

    我越来越累了,爱得太累了。好想逃离。

    可是,那个梦,一遍一遍地纠缠着我。对她,就好象梦里我对小蝶的不舍,那种至死的不舍。那梦好真实,我相信现实中我也会那样不择手段地去争去夺自己心爱的女人。不管她爱不爱我,我都会一直到底,只要可以得到她。

    六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穿透,疏疏落落地洒在我和她的身上。

    她醒了,我想亲近她,却又被她推开。

    什么也没有说,我抓起衣服,拿起家里所有现金,重重地摔门而出。我要崩溃了,我也需要放纵。

    街上,人还不多,因为是周末。我钻进了一个洗头店,一个一看便知其主副业的洗头店。虽然是第一次,但这种事对一个男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很快,我便带着一个实际只有十几岁却打扮得足有三十多岁的妖艳女子出了门。

    去了全市最好的饭店,我要了第十八层的一个房间。地狱不是有十八层吗?就让我下地狱好了,反正,反正什么对我都不重要了!

  她去洗澡了,我仰躺在宽软的床上。空白,还是空白。我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已经从躯体中走脱,迷失了方向。

    她出来了,什么也没有穿,故意摆出一个又一个挑逗的姿势

  突然,我恶心得厉害,我冲进洗手间大吐不止。

    什么也没有做,我把钱丢给了她,叫她走了。

    她用鄙夷的眼神看着我,拾起钱摔门而去。

    我又躺回床上,继续着半梦半醒。

    “小蝶,小蝶……不要离开我!”

    是梦吗?还是真实的生活。为什么?小蝶和她,我谁也得不到。同样都是因为爱,因为自己深爱。爱错了吗? 

    七

    越来越累,越来越沉。

    如果我也会飞,那该多好。

    我可以追到小蝶吗?

    “你去试试吧。”一个声音不断地在我的心中盘旋。

    风好凉。是啊,已是清秋。

    蚂蚁大的人,火柴盒般的车,微缩玩具似的世界

    “还犹豫什么!飞吧……”

    我张开双臂,起飞了。风吹得我睁不开眼睛,耳畔只剩下呼呼的风声。但我觉得好舒畅,什么也不必想,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从未有过的轻松。

    这么快?这么快就结束了。

    我没有变成蝴蝶,也没有抓到小蝶,我落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还有灵魂这回事啊。我和地上的他不再同一,我从他身上走出,不再留恋这个肉身。只是心里还有些想念她,不知道我走了,她会不会难过?

    我已没有时间再去想那些事,白无常来了。

    白无常领着我走在黄泉路上。本来他打算用枷锁套住我,但发现我并不反抗地跟着他,也就放弃了这无谓的举动。

    八

    人们常说黄泉路上阴寒荒凉无比,来了才知道,其实也不过是很普通的山路,依然有树有草。

    白无常在前,我在后,我们就这样走在黄泉路上。我总觉得有些事不明白,却又道不出。

    “无常大哥,人们总说黑白无常是形影不离的,为何现在只有你一个呢?” 我好奇地问。

    无常,顾名思义,自然是喜怒无常,形幻无常了。不过看他现在倒象很正常,我也不知道害怕为何物了。

    “现在是白天,我当班,晚上就该他出来了。”白无常一点表情也没有地回答着。

    “哦。那你将带我到哪里去?是去奈何吗?”

    “不是。先带你去见地藏王。”

    “每个鬼魂都是这样吗?”

    “不是。做鬼和做人一样,命运都是不同的。每一步路早已注定,当然这也不完全绝对,通过几世的苦修加上机缘还是可以换取自己希望的样子。但那样的事很少发生。所以,你有你的路,他有他的路。”

    九

    越过一个山头,前方豁然开朗,风轻水秀,蝶舞翩翩。

    远远望去,在东南方有一条潺潺的小河,河的这端是成群结队的男女老少,河的那端是飘渺的云雾,看不透,望不穿。河上有一座窄窄的木拱桥,桥身上篆书着三个字“奈何桥”。人们排着队走向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妇人。

    “无常大哥,那可是奈河桥,那戴面具的妇人可是孟婆?”

    “不错,正是。那些人正赶着去投胎。”

    “孟婆为什么要戴上面具?”

    “这是因为很多人都想生生世世和所爱的人在一起,他们不愿喝孟婆汤,害怕忘记了前世而无法在轮回中寻回前世的爱人。但是最终又无人可以逃避轮回的定数。孟婆看不下那种惨景,索性戴上了绝情面具。”

    我的心头突然一绞。爱,真的好痛。

    奈何桥畔,无草无花,却飞舞着无数彩蝶。

    “无常大哥,这些蝴蝶为何都在奈何桥畔徘徊不歇呢?”

    “那不是普通的蝴蝶。那些蝴蝶都是从前痴情女子的鬼魂,因为不愿忘记过去而放弃投胎做人的机会,变成蝴蝶飞来飞去,只为在奈何桥畔一寻它前生的爱人。不要多问了,快点随我去见地藏王。”

    蝴蝶,女子,鬼魂。小蝶,那只蓝色赤练蝶,会不会也在其中呢?可是不容我去寻找,白无常便带着我继续前行。

    十

    西前方有一座巍峨肃穆的宫殿,白无常带着我径直朝那里走去,那里便是地藏王的法殿。

    进入地藏王殿,并不似想象那般阴森、恐怖、幽冥。地藏王高坐于莲台之上,一双法眼炯炯有神,似乎能洞察一切。为什么这样一位地狱里最高的神要见我呢?我苦思,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地藏王什么也没有说,一个鬼侍就已端来一杯水酒,白无常示意我将其喝下。

    “喝吧,这是用奈何河水醇成的。喝了你就会想起前因后果的。”地藏王温和地对我说道,解除了我的疑虑。

    原来孟婆汤的解药便是这奈何河水啊!可叹那些饮下孟婆汤的痴情男女,解药近在咫尺却不知。

    我饮尽了杯中之物,顿时心窍畅开。我闭上了眼睛,任时光飞快地倒退着,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我全明白了。

    “师父。”我望着地藏王喊道。

    是的,我是地藏王的徒弟闵公。我想起来了。

    十一

    二千年前,我是个在阿鼻地狱受尽千般折磨的恶鬼。

    那个梦是真的,正是因为间接害死了韩凭夫妇,我被打入了阿鼻地狱。

    虽然在世时我犯下了滔天罪行,天地可诛,但一切的果皆因挚爱一位女子,地藏王怜我多情,欲度我出苦海,遂收我为徒。

    在菩萨面前,我一修就是五百年。五百年,我不断地忏悔,所有的忏悔只为再与她相会,续一段缘。

    五百年修为业满的那天,地藏王菩萨带我来到了奈何桥畔。

    我看到成群的鬼魂背负着沉重的故事到孟婆那里或自愿或被迫饮下香气四溢的忘情汤,然后眼神迷离地踏上奈何桥奔赴来生。难道我也将如此吗?

    地藏王什么也没说?只是带着我走近奈何桥。

    一群彩蝶翩翩飞舞着,围着那些将要投胎的鬼魂久久不散。

    我又想起了小蝶。五百年,我一刻也不曾忘记她。

    一只正在退粉的蓝色赤练蝶在空中盘旋,似乎在躲避我。但还是被我捉住了,它象极了我深爱的小蝶的化身。我忘不了那从台上飘下化蝶的小蝶,永远也不会忘。

    手中的蝴蝶拼命地挣扎着,似乎不惜性命,我心中一痛,松了手,它飞走了。

    地藏王看我放走了蝴蝶,点了点头。

    “闵公,你明白了吗”

    “师父,徒儿愚昧。”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既然红尘是劫,为何不毁之,以免众生误落。”

    地藏王看了看我,摇了摇头,反问道。

    “何为情?”

    我一直以为自己懂得,却发现不知如何作答,遂摇摇头。

    “都是因果。你回去吧!”

    十二

    于是,我又回到佛前,这一修又是一个五百年。这次,我拼命地想忘记她,可是越是想忘,却越忘不了。

    地藏王又来了,他洞悉了我的迷惘。在我的苦苦哀求下,他答应满足我一个心愿。

    “我想和她续一段缘。”

    “你将受七世孤怨之苦。还续吗?”

    “续。”

    “缘有良缘,有孽缘。因生果,果生因。万事随缘莫执着。”

    最终,地藏王还是答应了我。将我送到了轮回司,进入了七世轮回。

    七世,漫长凄苦,如今在我眼前如梦般飞过。那七世,我受尽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之苦。受尽饥寒交迫,怀才不遇之苦。做过好人,也当过坏人。不管如何,皆未能善终。七世弥留之际,都不明白为何而生不如死。

    看着已经过去的七世,我终于明白了菩萨的话,万事随缘莫执着,一切苦痛皆因自己强求。

    熬过了七世,终于换来了与她的一续,原来今生的她就是前世的小蝶。

    虽然我用了七世的孤怨才换来了与她的一聚,可是并不是想象中的幸福。虽然痛苦与幸福本就是说不清的,相织相融的,但是,最终我的逃离说明了什么呢?我想,还是因为万事本应随缘,不可强求吧!

    地藏王的慧眼早已看透了我的心事。

    “你了悟了,闵公。”

    “是的,谢谢师父。”

    “你可以继续转世,也可以留在轮回司教度其他的怨魂。”

    “师父,我愿意永远留在您的身边,跟随着您,完成您的心愿。”

    地藏王退去了,他还要去度苦海中漂泊的云云众生。从此,我往返于轮回之间,将爱化散分给了那些痛苦的魂魄。

    青陵,那个梦,那个梦中人,那只梦中的蝴蝶,我会放在心里…… 

    奈何桥畔,蝴蝶还在继续飞来飞去,我再也不会捕捉它了。

    于二00三年八月二十日

阅读延展